
晚上九点半,我刚给儿子洗完澡,手机就响了。
是老公周彦打来的视频电话,他出差已经两个月了,这次项目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,说是工期紧,一直没能回来。我擦了擦手上的水,接通视频,屏幕上出现了他的脸,瘦了不少,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。
“妈——妈——”儿子小宝裹着浴巾在床上蹦跶,冲着我手里的手机喊。
我把镜头转向他:“看你爸。”
小宝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忽然不跳了,整个人僵在那里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手机屏幕,又慢慢转头看向卧室窗户的方向。
那个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小宝?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他没理我,还是看着窗户,嘴唇开始发抖。
周彦在视频那头问:“怎么了?小宝怎么不说话?”
我把手机转回来,笑着说:“没事,可能困了,我先哄他睡觉,回头给你打过去。”
挂了视频,我蹲下来抱住小宝,发现他浑身都在抖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小宝,告诉妈妈,怎么了?”
他把脸埋在我怀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妈妈,爸爸在窗外看我们7天了。”

我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我们家住在十五楼。
我叫姜黎,今年三十一岁,结婚六年,儿子四岁半。
我和周彦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,那时候我刚毕业不久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。他比我大三岁,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项目经理,人长得不算帅,但说话做事都很稳重,给人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谈了两年恋爱,我们就结婚了。婚后第二年有了小宝,我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,日子过得平淡但也算安稳。周彦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经常要出差,短的三五天,长的一两个月,我早就习惯了。
这次他走之前跟我说,南方的那个项目很大,可能要待两个月左右。我帮他收拾行李的时候还开玩笑说,你干脆把家搬过去算了。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,说再大的项目也没有老婆孩子重要,忙完就赶紧回来。
他走了之后,我和小宝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进行着。早上送他去幼儿园,下午接回来做饭、洗澡、讲故事、睡觉,日复一日。小区里的宝妈们偶尔约着一起遛娃,我也去过几次,但总觉得跟她们聊不到一块儿去。她们聊的是哪个牌子的奶粉好、哪家的早教课划算,我心里想的却是周彦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小宝从小就跟爸爸亲,每次周彦出差,他都要闹几天脾气。这次也不例外,头一个星期天天晚上哭着要找爸爸,我哄得心力交瘁。后来慢慢好了,他也不提了,只是有时候会突然问我,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
我说快了快了,等你把日历上画圈圈的都过完,爸爸就回来了。
那本日历挂在客厅墙上,小宝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画一个叉。
可是现在,他说爸爸在窗外。
我抱着小宝坐在床上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,十五楼的窗外什么都没有,可小宝的表情太真实了,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。
“小宝,”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你说爸爸在窗外,是什么意思?”
他不肯抬头,死死抓着我的衣服,声音闷闷的:“就是爸爸在外面,他看着我。”
“你看清楚了吗?真的是爸爸?”
“嗯。”他点头,很用力地点头,“爸爸穿黑衣服,站在外面看我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起身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
外面什么都没有。夜色很深,楼下的小区路灯昏黄,远处的楼房里亮着零星的灯光。窗户关得好好的,纱窗也完好无损。我伸手摸了摸玻璃,冰凉的,没有任何异常。
我回到床边,把小宝抱进怀里:“你看,窗户外面没有人,是不是做梦了?”
他摇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:“不是做梦,妈妈,我真的看到了,每天晚上都看到,爸爸就在那里看我。”
“每天晚上?”
“嗯,好几天了,我不敢跟你说。”
我的心揪了一下。这孩子才四岁多,居然一个人憋了好几天,不敢告诉我。
“为什么不敢跟妈妈说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抽噎着,“因为爸爸说不让我告诉你。”
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爸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就是……他在窗户外面跟我说的,他说这是我们的秘密,不能告诉妈妈。”
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。周彦在南方的城市出差,怎么可能出现在十五楼的窗外?这根本不符合常理。可小宝不是会说谎的孩子,他从出生到现在,每次撒谎都会脸红结巴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,表情认真得可怕。
我拿起手机想给周彦打电话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。如果这一切是小宝的幻觉或者噩梦,我打电话过去说什么?说你儿子说你站在窗外看他?周彦肯定会觉得我疯了。
我又看了看窗户,窗帘重新拉上了,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帘后面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关灯,搂着小宝睡了一夜。他睡得很不安稳,翻来覆去的,嘴里偶尔嘟囔几句我听不清的话。
我几乎一夜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小宝送去幼儿园之后,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物业办公室。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,姓刘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。我跟他说了我家的情况,当然没有说小宝看见爸爸的事,只说觉得最近小区治安不太好,想问一下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。
小刘调出了我们那栋楼的监控录像给我看。从周彦出差那天开始,一直到昨天晚上,所有的监控我都看了一遍。电梯里的、楼道里的、一楼大厅的,都没有任何异常。没有陌生人进出,没有可疑人员徘徊,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。
“姜姐,你放心,咱们小区的安保系统是很完善的,每个单元门口都有门禁,外人进不来。”小刘信誓旦旦地跟我说。
我道了谢,走出物业办公室,心里的石头不但没有落地,反而更重了。
如果监控没有问题,那小宝看到的到底是什么?
接下来的两天,一切都恢复了正常。小宝没有再提起窗外的事情,我也刻意不去问,想着可能只是小孩子做噩梦,过几天就忘了。周彦每天晚上还是会打视频电话过来,跟小宝聊几句,问问我在家怎么样,一切都和以前一样。
直到第三天晚上。
那天我去超市买了些东西,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我打开门,客厅的灯是亮的,电视也在放着动画片,小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,抱着膝盖,眼睛直直地盯着电视,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。
“小宝,妈妈回来了。”我换鞋走过去,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。
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,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,脸色白得吓人。
“怎么了?不舒服吗?”我伸手去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
“妈妈,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我差点听不见,“他又来了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谁来了?”
“爸爸。”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他在窗户外面,一直看着我,刚才还在对我笑。”
我冲到卧室,一把拉开窗帘。
什么都没有。
窗户外面只有漆黑的夜空和对面的楼房。我打开窗户,探出头往上下左右看了看,十五楼的墙壁光滑平整,没有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。别说是人了,连一只猫都不可能挂在这里。
我关上窗户,回到客厅。小宝还是那个姿势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“小宝,妈妈跟你说,那不是爸爸,可能是你看错了,或者是做梦了。”我蹲在他面前,握着他的手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坚定。
“不是做梦!”他突然大喊了一声,把我吓了一跳,“妈妈你为什么不信我?真的是爸爸!他穿着黑衣服,脸上有伤,他还跟我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说他好疼。”
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心疼。我不知道小宝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,但他脸上的恐惧和无助是真实的。他才四岁多,不应该承受这些。
那天晚上,我给周彦打了电话,试探性地问他最近有没有受伤。他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说没有啊,怎么了。我说没什么,就是做了个梦梦见你受伤了。他笑了,说我一个大男人能受什么伤,你别瞎想,好好照顾自己和儿子,再过半个月我就回去了。
挂了电话,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。
也许我应该带小宝去看看心理医生。也许是这段时间爸爸不在身边,他太想念了,产生了某种幻觉。小孩子的大脑发育还不完全,出现一些奇怪的想法也是正常的。
第二天,我找了一家儿童心理咨询中心,预约了一个专家号。专家姓孟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看起来很温和。我把小宝的情况跟她说了,她问了几个问题,然后单独跟小宝聊了半个小时。
出来后,孟医生把我叫到一边,跟我说:“姜女士,你儿子的精神状态目前来看没有什么大问题,他的认知能力和表达能力都在正常范围内。但是他描述的‘看到爸爸’这件事,对他来说是非常真实的体验,这不是普通的噩梦或者幻觉能解释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不确定。”孟医生说,“但是我建议你留意一下家里的环境,比如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,或者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吓唬他。”
从咨询中心出来,我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孟医生的话虽然没有明说,但意思很明显——她怀疑有人在背后搞鬼。
可我实在想不出谁会这么做。我和周彦都是普通人,没有什么仇家,平时跟邻居的关系也不错。小区里虽然人多,但大部分都是上班族,白天见不到几个人影。
回到家,我开始仔细检查家里的每一个角落。门窗都锁好了,阳台的防盗网也很牢固,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。我又检查了天花板、空调管道、通风口,全部都是完好的。
我甚至打开了衣柜,把所有柜门都打开看了一遍。
什么都没有。
家里只有我和小宝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。
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决定。我在卧室的窗台上放了一个小型摄像头,镜头正对着窗户。如果真有什么东西,摄像头应该能拍到。
小宝睡着之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盯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发呆。画面里只有紧闭的窗帘,什么都看不到。我盯了很久,眼睛都酸了,最后迷迷糊糊地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是被小宝的哭声惊醒的。
睁开眼的瞬间,我听到了卧室里传来小宝撕心裂肺的哭喊声。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,冲进卧室,看到小宝缩在床角,指着窗户的方向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。
“他来了!他又来了!”
我看向窗户,窗帘在微微晃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碰过它。
我冲过去拉开窗帘,外面什么都没有。窗户是关着的,纱窗也是好的。
但我的余光瞥到了什么东西。
窗户玻璃的外侧,有一个模糊的手印。
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。
那是从外面按上去的。
十五楼,从外面按上去的。
我扶着窗台站稳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我拿出手机拍了照片,然后打电话报了警。
警察来得很快,两个年轻的民警,一个姓王一个姓李。他们勘察了现场,拍了照,又查看了我装在窗台上的摄像头。但是摄像头的角度有限,只拍到了窗帘,没有拍到窗户外面。
“姜女士,”王警官合上记录本,“我们会调查的,但是目前没有发现明显的入室痕迹,也没有证据表明有人从外部进入了你家。你说的那个手印,我们取样了,但是需要时间比对。”
“那我儿子怎么办?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每天晚上都说看到有人在窗外,你们让我怎么跟他解释?”
两位警官对视了一眼,李警官说:“要不你先带孩子去亲戚家住几天?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。我的父母在外地,周彦的父母也在老家,在这个城市里,我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。
送走警察之后,我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,一夜没敢合眼。
天亮之后,我给周彦打了个电话,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黎黎,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要不要我请假回去一趟?”
“你不相信我?”我问。
“我不是不相信你,我只是觉得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你说的那些事,太离奇了。十五楼,怎么可能有人爬上去?而且你不是查了监控吗?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儿子说的话呢?他也是编的吗?”
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这样吧,”他说,“我再过十天就回去了,到时候再说。这几天你带着小宝去住酒店,别在家里住了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,挂了电话。
周彦的态度让我心里很不舒服,但我又没办法怪他。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个手印,我自己都不会相信这种事。换了任何人,听到这样的描述,第一反应大概都是觉得对方精神出了问题。
但我没有疯,我很清醒。
我收拾了几件衣服,带着小宝住进了附近的一家酒店。小宝的情绪稳定了很多,不再哭闹,也不再提窗外的事情。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,也许真的只是我多想了。
然而第三天晚上,小宝又开始不对劲了。
我们在酒店的房间里,他已经洗了澡,躺在床上准备睡觉。我关了灯,躺在他旁边,刚闭上眼睛,就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话。
“妈妈,这里的窗户也有爸爸。”
我猛地坐起来,打开床头灯。
小宝睁着眼睛看着我,眼神清澈又恐惧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里的窗户也有爸爸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他也在这里看我。”
我跳下床,冲到窗边,一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。
酒店的房间在十二楼,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。霓虹灯闪烁,车流不息,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但我的目光落在了窗户玻璃的下沿。
那里有一根头发。
一根黑色的短发,夹在窗户和窗框的缝隙里。
我的头发是长的,染了棕色。这根头发又短又黑,明显不是我的。
也不是小宝的,小宝的头发又细又软。
我颤抖着手把那根头发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。
周彦的头发就是黑色的短发。
我拿出手机,拨通了周彦的电话。
关机。
我又打了一遍,还是关机。
我打了他公司的电话,接电话的是他的同事老张。我说我找周彦,老张说他今天请假了,不知道去哪里了。
“请假?”我愣住了,“他不是在出差吗?”
“出差?”老张的语气听起来很疑惑,“周彦上个月就回来了啊,你不知道吗?”
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你说什么?他上个月就回来了?”
“对啊,”老张说,“他项目提前结束了,六月十几号就回公司报到了。我还问他怎么不多休息几天,他说家里有事。怎么,他没跟你说?”
六月十几号,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。
这两个月里,他每天晚上都给我打视频电话,背景看起来像是在酒店房间。他说他在南方的小城市,说项目进度很慢,说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。
可他明明就在这个城市。
就在我身边。
我挂了电话,抱着小宝坐在床边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周彦为什么要骗我?
他这两个月到底在哪里?
小宝看到的窗外的人,真的是他吗?
我低头看着小宝,他已经睡着了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,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。
我轻轻把他放在枕头上,给他盖好被子,然后拿起手机,翻到周彦的微信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,他说:晚安,爱你。
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打开了周彦的朋友圈。他很少发朋友圈,最近的一条还是三个月前发的,是工地上的照片,配文是“开工大吉”。
我又翻了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,试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。但一切都很正常,他每天都会跟我说今天做了什么,吃了什么,晚上有没有加班。有时候会拍一张盒饭的照片给我看,抱怨说这边的菜太辣了。
现在我回想起来,那些照片里的盒饭,确实很像本地外卖的风格。
如果他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城市,那他这两个月住在哪里?
他为什么要编造一个出差的谎言?
我想起了小宝说过的话——“爸爸的脸上有伤”、“他说他好疼”。
周彦受伤了吗?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?
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,决定明天一早就去周彦的公司问个清楚。
那一夜,我几乎没有合眼。小宝倒是睡得挺沉,大概是这几天折腾得太累了。我看着他熟睡的脸,心里五味杂陈。
第二天一早,我把小宝托付给了酒店前台帮忙照看,自己打车去了周彦的公司。
公司位于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,我之前来过几次,前台的小姑娘认识我,看到我来了,笑着打招呼:“嫂子来了,找周哥吗?”
“周彦在吗?”我问。
“周哥?”小姑娘愣了一下,“他不是出差了吗?”
“他回来了,”我说,“他上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小姑娘的表情变了,有些尴尬,有些不知所措。她低下头假装翻看登记簿,支支吾吾地说:“这个……我不太清楚,要不你问问张经理?”
我直接去了老张的办公室。老张正在打电话,看到我进来,愣了一下,匆匆挂了电话。
“弟妹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老张,你昨天跟我说周彦上个月就回来了,是真的吗?”
老张的表情变得很复杂,他犹豫了一会儿,站起来关上了办公室的门。
“弟妹,我跟你说实话,你可别激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周彦确实上个月就回来了,”老张压低声音说,“但是他回来后状态不太对,整天魂不守舍的,有时候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说。后来他请了长假,说家里有事要处理。我以为你知道的。”
“他请了多久?”
“一个月。”
我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他有没有说去哪了?”
“没有,”老张摇摇头,“不过有一次我路过茶水间,听到他在打电话,说什么‘别逼我’、‘我不会去的’,语气很激动。我当时没好意思多听,就走了。”
别逼我?不会去的?
周彦到底卷进了什么事?
我走出老张的办公室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来来往往的同事从我身边经过,有人跟我打招呼,我机械地点着头,脑子里却是一片混乱。
手机响了,是周彦打来的。
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,犹豫了好几秒才按下。
“喂。”
“黎黎,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,甚至带着笑意,“昨晚怎么关机了?我打了好几个都没打通。”
“手机没电了,”我说,“你在哪?”
“在工地啊,还能在哪。”他的语气轻松自然,“今天这边下雨了,工人都停工了,我正好偷个懒。小宝怎么样?还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对了,我跟你说个事,项目可能要延期,我估计还得再待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
又是一个月。
“周彦,”我说,“你到底在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。
“我不是说了吗,在南方啊。”
“你公司的人说你上个月就回来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,比刚才更长。
“黎黎,你听我说——”
“你告诉我,你到底在哪?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这两个月你到底在哪?为什么要骗我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小宝说他在窗外看到你了,他说你脸上有伤,他说你好疼。周彦,你到底怎么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,然后是一句让我浑身冰凉的话。
“黎黎,对不起,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。等我处理好一切,我会回去跟你解释清楚的。”
“什么叫不能跟我说?你到底在做什么?”
“你别问了,求你了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绝望,“你照顾好小宝,别让他到处乱跑,也别让任何人进家门。等我回来,我一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。”
“周彦——”
电话挂断了。
我再打过去,关机。
我站在写字楼的走廊里,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,四周全是水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我回到家,把房门反锁,又把所有的窗户都检查了一遍。然后我打开了电脑,开始搜索周彦的名字。
什么都没有。
我又搜了他的手机号,搜了他的身份证号,全都一无所获。
我坐在电脑前,盯着空白的搜索结果页面,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小宝说爸爸在窗外看了七天。
七是一个数字。
周彦请了一个月的假。
一个月是三十天。
这两个数字之间有什么关系?
我摇了摇头,觉得自己想太多了。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弄清楚周彦到底在哪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。
我试着回忆这两个月里周彦的所有反常之处。其实仔细想想,破绽并不是没有,只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。
比如他打视频电话的时候,从来不让我看房间的全貌,每次都只对着自己的脸。有一次我说想看看他住的酒店长什么样,他借口说信号不好,把摄像头切成了前置。
比如他发过来的定位,我后来查了一下,那个地址确实是南方某个城市的一家酒店,但如果他用的是虚拟定位软件呢?
比如他有时候说话的声音很奇怪,像是压低了嗓子在说话,我当时以为是他怕吵到室友,现在想来,也许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那个地方。
还有小宝。
小宝说的那些话,我一直以为是孩子的幻想,但现在看来,也许他看到的是真的。
如果周彦真的在这座城市里,如果他真的在我们家窗外出现过,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回家?
他为什么要躲着我们?
他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?
他说的“好疼”是什么意思?
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盘旋,没有一个有答案。
那天下午,我去幼儿园接小宝的时候,老师拉着我说了一件事。
“小宝妈妈,今天小宝午睡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,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爸爸别走,爸爸别丢下我。’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回家的路上,小宝一直很安静,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幼儿园里发生的事。我牵着他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心有点凉。
“小宝,”我蹲下来,跟他平视,“你告诉妈妈,你真的看到爸爸在窗外吗?”
他点点头,眼睛里又开始蓄满泪水。
“他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天黑以后,”他说,“我睡觉的时候,他就来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话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小宝想了想,说:“爸爸说他要走了,要去很远的地方,让我乖乖听妈妈的话。”
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还说,让我不要告诉别人他来过,不然会有坏人来找我们。”
坏人?
“什么坏人?”
小宝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爸爸没说。”
我把他抱起来,紧紧地搂在怀里。我能感觉到他的小心脏在砰砰地跳,又快又急。
“小宝,下次爸爸再来的话,你马上叫醒妈妈,好不好?”
“可是爸爸说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你会害怕。”
我已经在害怕了。
但我不能让小宝看出来。
“妈妈不怕,”我说,“妈妈什么都不怕。你只要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要第一时间告诉妈妈,好吗?”
小宝点点头,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。
那天晚上,我没有睡。
我坐在客厅里,开着所有的灯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卧室的方向。小宝已经在床上睡着了,我给他掖好了被角,关了大灯,只留了一盏小夜灯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,我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像是有人用手指敲击玻璃的声音。
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我慢慢地站起身,一步一步走向卧室。门虚掩着,我从门缝里看进去,小宝还在床上睡着,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听到了。
那声音是从窗户的方向传来的。
笃。笃。笃。
三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我推开门,走进去。
窗帘拉着,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。但我能感觉到,窗帘的另一面,有什么东西存在。
我的手伸向窗帘,指尖碰到了布料,却怎么也鼓不起勇气拉开。
万一拉开之后,真的看到一张脸呢?
万一是周彦的脸呢?
我咬了咬牙,一把拉开了窗帘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。
深夜的城市灯火阑珊,楼下的小路空无一人。窗户玻璃上映着我自己的影子,苍白而憔悴。
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窗户的插销,是打开的。
我记得很清楚,我睡前检查过所有的窗户,全都是锁好的。
可是现在,这扇窗户的插销是打开的。
也就是说,有人从外面打开了它。
十五楼,有人从外面打开了我的窗户。
我后退了两步,背撞到了衣柜,发出砰的一声响。
小宝被惊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:“妈妈?”
“没事,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没事,妈妈在。”
我快步走过去抱起他,冲出卧室,跑到客厅,抓起手机拨打了110。
报警之后,我又拨了周彦的电话。
这次通了。
“周彦,你在哪?”我的声音几乎是尖叫,“你到底在哪?”
“黎黎,怎么了?”
“有人打开了我们家的窗户!有人进来了!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周彦喘着粗气的声音:“你们在哪?”
“在家!我和小宝在家!”
“别待在家里!快走!带小宝出去!”
“去哪?”
“随便去哪!找个安全的地方!我现在就过去!”
“你到底在哪——”
电话又断了。
我抱着小宝冲出家门,连鞋都没来得及换,光着脚跑进了电梯。小宝被我吓到了,哇哇大哭起来。我按下一楼的按钮,电梯缓缓下降,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到了一楼,我冲出单元门,跑到了小区的保安亭。值班的保安看到我狼狈的样子,吓了一跳:“姜姐,怎么了?”
“我家……有人闯进去了……”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,“帮我报警……已经报了……”
保安拿起对讲机呼叫支援,又让我和小宝进了保安亭,锁上了门。
我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宝,坐在保安亭里,眼睛死死地盯着单元门的方向。
过了大概十分钟,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一个人从车上下来。
是周彦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,脸上果然有伤,左眼角有一块淤青,嘴角也破了皮。他看起来瘦了很多,整个人憔悴不堪。
他朝保安亭跑过来,看到我和小宝,脚步一下子停住了。
我们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,互相看着对方。
“黎黎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两个月以来,我以为他在千里之外的城市辛苦工作,实际上他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躲着。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,脸上带着伤,半夜出现在我家窗外,吓得儿子每天晚上做噩梦。
“对不起,”他说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对不起,我不该瞒着你。”
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。
他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说话,身后传来了警笛声。
两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,几名警察下了车。其中一个是上次来过的王警官,他看到周彦,愣了一下:“你是?”
“我是她丈夫,”周彦说,“是我报的警。”
“你报的警?”王警官看向我。
我点了点头。
“先进去吧,”王警官说,“到屋里说。”
我们又回到了家里。
警察检查了卧室的窗户,确认插销被人动过。他们在窗台上提取到了新的指纹,又在窗户外的墙体上发现了一些攀爬的痕迹。
“十五楼,”王警官看着那些痕迹,皱着眉头说,“徒手爬上来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他看向周彦:“周先生,你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周彦低着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说出了让我震惊的话。
“那个人是我。”
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你说什么?”王警官问。
“那个爬窗户的人是我,”周彦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沉,“这两个月,我一直在这座城市里。我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,爬到十五楼,透过窗户看他们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为什么?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周彦没有回答我,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,递给了王警官。
“所有的答案都在这里面,”他说,“你们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警官接过手机,翻看了一下,脸色逐渐变得凝重。
他抬起头看着我:“姜女士,你丈夫涉嫌参与了一起重大经济案件,涉案金额高达三千多万。他是这个案子的关键证人,也是受害者之一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我问。
“一个以投资为名的诈骗团伙,”王警官说,“你丈夫在两个月前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团伙的犯罪证据,被他们威胁。为了不连累你和孩子,他选择了假装出差,实际上一直在暗中配合警方调查。”
我看向周彦。
他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问。
“我不敢,”他说,“那些人说,如果我敢告诉任何人,他们就会对你和小宝下手。我只能躲起来,只能在晚上偷偷来看你们一眼。我怕你们出事,又怕你们因为我而出事。”
“那你脸上的伤呢?”
“被他们打的,”他说,“他们发现我在收集证据,找人教训了我一顿。我跑了,躲在一个朋友家里,继续搜集他们的犯罪证据。”
“那……小宝看到的……”
“是我,”他说,“我每天晚上都会来,就想看看你们好不好。我以为小宝睡着了,不会发现的。没想到……”
他捂着脸,痛哭起来。
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做什么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两个月来,我以为他在外面花天酒地,以为他背叛了这个家,以为他出了什么事。结果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们。
而我,却一直在怀疑他。
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周彦面前,伸出小手,摸了摸他脸上的伤。
“爸爸,疼吗?”
周彦抬起头,泪流满面地看着儿子,摇了摇头:“不疼,爸爸不疼。”
“骗人,”小宝说,“你都哭了。”
他踮起脚尖,在周彦脸上的伤口处吹了一口气:“吹吹就不疼了。”
那一刻,我再也忍不住了。
我走过去,抱住了他们父子俩。
我们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。
王警官和其他警察默默地退了出去,把空间留给了我们。
过了很久,我们才平静下来。周彦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。
原来,半年前他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所谓的“投资顾问”,说是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,只要投钱就能拿到高额回报。周彦一开始没当回事,但架不住对方三番五次地劝说,加上身边好几个同事都投了钱,他就跟着投了一笔。
刚开始确实拿到了不错的收益,他尝到了甜头,又追加了投资。结果两个月前,他发现事情不对劲,对方的资金链似乎出了问题,他开始怀疑这是一个庞氏骗局。
于是他开始暗中调查,收集证据。这一查不要紧,他发现这个团伙的规模远比他想的大,涉及的资金高达数千万,受害者遍布全国。
更可怕的是,他发现这个团伙的背后,有一些很有势力的人在撑腰。
他意识到自己惹上了大麻烦,想要退出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那些人发现他在调查他们,开始威胁他,先是打电话恐吓,后来直接派人动手。
为了保护我和小宝,他编造了出差的谎言,实际上一直躲在城郊的一个朋友家里,同时跟警方保持着联系,协助他们调查这个案子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报警?”我问。
“已经报了,”他说,“但是警方需要时间搜集证据,我必须要等到证据足够充分才能收网。这段时间我不能暴露,否则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。”
“那你每天晚上来我们家……”
“我担心你们,”他说,“我知道那些人手段很狠,我怕他们对你们不利。我必须亲眼看到你们平安无事,才能放心。”
“你可以直接回家啊!”
“不行,”他摇头,“他们的人在监视我,如果我发现我回家了,他们就知道你们是我的软肋,会对你们下手。我只有装作跟你们断绝了关系,他们才不会把注意力转到你们身上。”
我明白了。
他这两个月来,一直在刀尖上行走。
他每天生活在恐惧中,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跟我视频通话,跟我聊天,跟我报平安。
他脸上的伤,他声音里的疲惫,他偶尔流露出的异样,全都是因为他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而我,什么都没有察觉到。
“对不起,”我说,“我不该怀疑你。”
“你没有错,”他说,“是我骗了你。换了任何人,都会怀疑的。”
“那个案子……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差不多了,”他说,“警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证据,这两天就要收网了。我今天晚上来,本来是想最后看你们一眼,然后就去做最后的收尾工作。没想到被你发现了。”
“那你还会走吗?”
“不用了,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一切都结束了。那些人,今晚就会被抓。”
话音刚落,王警官敲门走了进来。
“周先生,收网行动已经开始了,”他说,“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所有嫌疑人。你可以回家了。”
周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转过身,看着我和小宝,眼里满是愧疚和心疼。
“黎黎,小宝,对不起,”他说,“让你们担惊受怕了这么久。我发誓,以后再也不会骗你们了。”
小宝扑进他怀里,大声喊着爸爸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这场持续了两个月的噩梦,终于结束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周彦为了搜集证据,这两个月里吃了多少苦。他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,每天只吃一顿饭,不敢出门,不敢跟任何人联系。他被那些人打过两次,肋骨断了一根,手臂上全是淤青。他不敢去医院,只能自己硬扛着。
而那些他拼了命搜集的证据,最终帮助警方捣毁了一个涉案金额高达五千万的诈骗团伙,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余人,追回了大部分赃款。
他成了这个案子的英雄。
但对我来说,他不是什么英雄。
他只是我的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。
是一个为了守护家人,甘愿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的普通人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真正地团聚在一起。小宝赖在周彦怀里不肯下来,周彦抱着他,给他讲故事,哄他睡觉。
我看着他们父子俩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洒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我想起了小宝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爸爸在窗外看我们。”
原来,他真的在看我们。
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守护着我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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