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三十五回,发生了一件小事,特别容易引人误会。起因是贾宝玉被打后,贾母率众在怡红院看望。期间王熙凤问起宝玉想吃什么,贾宝玉便提起了元春省亲时做过的一道“莲叶羹”来。
于是,王熙凤赶紧命人安排,众人围绕这道汤就展开了一段有意思的对话。结果贾母故意逗弄凤姐,让她请客。王熙凤知趣,便大包大揽,让厨房只管去做,回来走她的账。

这件事原本只是表现全家和睦的家常小事,更体现出王熙凤对家事的熟识和掌控力。类似“莲叶羹”这等厨下不常做的饮食,她也如数家珍。也为日后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,王熙凤对茄鲞做法的熟稔埋下伏笔。
那时候的贵族女儿或豪门媳妇,绝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。即便她们不会亲自下厨,也要对厨事清楚或掌握。只有在家时教授过厨艺,才可能在婆家以备不时之需,好伺候公婆、丈夫和子女。类似拿手菜肴、药方或者香料配方等,也都可以作为嫁妆的一部分,随女儿陪嫁去婆家。正是“艺多不压身”,才是媳妇贤惠的综合表现。不多赘述。

不过,原本其乐融融的情形,却因薛宝钗的一段话,给多少打破了。薛宝钗见王熙凤吩咐妇人她请客后,就笑着说:“我来了这么几年,留神看起来,凤丫头凭他怎么巧,再巧不过老太太去。”
俗话说“听话听音”,薛宝钗的这番话并无问题。她是先赞了王熙凤的巧,再恭维贾母更巧,意思是说王熙凤能说会道,却被贾母三言两语制服,乖乖掏钱请客。只说她的话并无任何攀高踩低的意思,不过有感而发的实话。
所以,从薛宝钗的话意来看,没必要作过多解释,什么薛宝钗出身低,商贾教育不懂豪门话术之类的。薛家可是位列四大家族之一的名门,女儿有资格入宫待选作才人、善赞的。富贵数代哪里是什么暴发户和商贾可比。薛家经商不假,却绝不仅仅是商,否则也不配与贾家、史家、王家并列了。拿“士农工商”卡薛家,不是看不起薛家,而是太小看贾家一门两公、史家保龄侯尚书令一朝宰辅、王家县伯都太尉统制执掌禁军的权势和地位了。

言归正传,薛宝钗的话没有问题,更不可能是居心不良,非要踩着王熙凤才能说话。以她的聪明稳重与行事周全,绝不可能轻易得罪自己那个“睚眦必报”的表姐的。
那为什么此后王熙凤一声不吭,贾母的反应也颇为耐人寻味呢?
贾母听说,便答道:“我如今老了,那里还巧什么。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,比他还来得呢。他如今虽说不如我们,也就算好了,比你姨娘强远了。你姨娘可怜见的,不大说话,和木头似的,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。凤儿嘴乖,怎么怨得人疼他。”
还是要“听话听音”。贾母说这一大段,主要说了三点:
一、贾母用自己老了,反驳了薛宝钗说她“巧”,这话反过来理解,就是暗示薛宝钗拿她比较王熙凤的“油嘴滑舌”,不太恰当。毕竟她开王熙凤玩笑,让请客,只是家常与子孙玩乐,不当真的。薛宝钗的话虽没问题,举例对象却不合适;

二、贾母先说自己年轻时比凤姐还会说话办事,讨公婆喜欢,又说王熙凤已经非常好了。是替薛宝钗找补话中漏洞。毕竟薛宝钗虽说也赞了王熙凤,到底王熙凤还是被比下去,不会感到高兴。有贾母的一赞,王熙凤心里的不舒服也就化解了。毕竟旁人如何说,都不如贾母的赞;
三、薛宝钗的话,在贾母听来多少有点不“巧”,皆因这个话不应该她来说,换成薛姨妈说就没问题。
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,一家人在一处,难保没有人一时不查说错了话。比如林黛玉在红香圃就不恰当的说了一句“贼赃”,让彩云尴不尴尬,之前更是不注意连《西厢记》的话也说了出来。这都不必大惊小怪。
贾母引出王夫人“木头一般”不会说话,实际是借此教育众女儿们,以后出嫁了,到了婆家说话要注意一点分寸。像王夫人不言不语,实际就聪明的“藏拙”:少说总比说错强。而王夫人“在公婆跟前就不大显好”,不过是反话,倒是赞扬她处事有分寸之意。

所以,贾母的借题发挥,更主要是践行“母亲”的责任,于生活中教育子孙行事的分寸后处事的智慧。到没必要非从针锋相对的角度去考量她与宝钗的对话。毕竟两者虽有分歧,但双方关系远没有闹僵,不可能天天火药味十足。倒显得贾母小肚鸡肠,和晚辈计较有失体面。
我觉得这个小事,于薛宝钗是错拍了马腿,于贾母则是借机教育晚辈,体现的是豪门贵妇的素养,也是豪门生活的日常。后文贾母大观园查赌的霹雳手段,也与这次“现身说法”异曲同工。你觉得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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